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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吉社:特朗普政府对朝政策逻辑与朝核问题前景

  摘要:特朗普就任总统后将朝核问题列为非常重要的外交议题,短期内采取了多项单边、双边和多边政策行动。美国对朝核问题的紧迫程度有了新的认识,希望全方位加大对朝施压力度、以压促谈。美国认定中国是解决朝核问题的核心角色,试图诱压并举争取中国支持美国对朝政策。围绕朝核问题的博弈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朝核问题大致有三种发展趋势:一是朝鲜在压力之下回归谈判,朝鲜核导能力发展阶段性停摆;二是朝核僵局延续,朝鲜在重压之下成功拥核;三是朝鲜半岛出现新的危机事态或者军事冲突。

  继2016年两次核试验、二十余次导弹试验之后,朝鲜在2017年并没有因为外部压力放缓导弹试验的步伐,其外交姿态依然保持强硬底色。特朗普上台后已经明确表示放弃前任总统在朝核问题上的“战略耐心”(Strategic Patience)政策,拟对朝采取“极限施压”(Maximum Pressure)政策。当欠缺弃核意愿的朝鲜遭遇决意迫使朝鲜放弃核项目的特朗普政府,朝核问题是将回归谈判轨道,或延续僵局状态,还是进入对抗时期?朝核问题的发展前景不仅取决于美朝两国的政策,同样也将受到各国对朝政策的深刻影响,各国围绕朝核问题的博弈似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本文尝试梳理特朗普执政以来在朝核问题上言行,分析特朗普政府应对朝核问题的逻辑,探讨朝核问题的发展前景。

1 特朗普政府的对朝“极限施压”政策

  特朗普在总统竞选期间的口号是“让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就职演说则将其政治议程简化为两个原则:购买美国货、雇用美国人(Buy American,Hire American)。国内政治议程显然是特朗普政府的工作重心,但这并没有影响美国对朝核问题的高度重视。特朗普就任总统的半年内,美国在朝核问题上频繁表态并采取多项政策行动。具体而言,特朗普政府在朝核问题上的政策分为四类:特朗普本人及其外交安全政策团队的涉朝言论,美国自身的政策行动、美国采取的双边行动和美国采取的多边行动。

  (一)特朗普本人及其安全团队频发涉朝言论,表达对朝核问题的高度关注。特朗普本人主要通过在推特上发出推文讨论朝核问题。2009年3月,特朗普建立推特账号“@realDonaldTrump”,并在当年5月4日发出第一条推文。截止到2017年6月22日,特朗普的原创和转发推文已经达到35100余条,其中涉及朝(韩)推文有48条。特朗普涉朝(韩)的48条推文内容可以简单概括为:抱怨韩国没有为美国提供的安全保障支付“保护费”;指责朝鲜、指责中国、指责奥巴马总统、表达解决朝核问题的意愿等。2013年朝鲜进行第三次核试验后,特朗普开始关注朝核问题。第一条涉朝推文于美国东部时间2013年3月3日晚上发出,其内容是“丹尼斯·罗德曼一定在惦记朝鲜”。该条推文的基本背景是,前篮球明星罗德曼于2013年2月应邀访问朝鲜,并见到金正恩本人。

  2017年1月1日至6月22日,特朗普发送涉朝推文15条。其中美国东部时间2017年6月20日下午发出的推文内容是“我非常感激中国帮助处理朝核问题的努力,虽然没有奏效。至少我知道中国尝试了。”当天上午有关朝鲜的另一条推文内容是“在我们哀悼最新的受害者时,美国再次谴责朝鲜的暴虐行为。”这两条推文的基本背景是,2016年1月在朝鲜旅行期间被扣押并判刑的美国大学生奥托·瓦姆比尔在被关押17个月后,经过美国国务院朝鲜政策特别代表尹汝尚(Joseph Yun)与朝鲜进行磋商后,获释返回美国不足一周后死亡。

  当选总统后,特朗普发出近千条推文,提及次数最多的国家是俄罗斯,但主要内容是就所谓“通俄门”事件进行反击。提及次数紧跟俄罗斯的国家是中国和朝鲜,其中涉及中国的推文多与朝核关联,由此足见他对朝核问题的重视程度。

  特朗普的外交安全团队同样高度重视朝核问题构成的安全挑战。国家安全事务顾问麦克马斯特认为朝核问题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国防部长马蒂斯在香格里拉对话上的演讲中称朝鲜是“明确而现实的危险”;国务卿蒂勒森在中美外交安全对话结束后的记者招待会上称,朝鲜是美国的“最高安全威胁”(top security threat)。

  (二)特朗普就任总统后立即采取了多项应对朝核问题的政策行动.首先,立即启动了对朝政策评估,该项工作由国家安全委员会牵头完成。特朗普政府为了在4月上旬中美首脑峰会中讨论朝核问题,加速了政策评估进程,于3月底完成了该项评估。据美国国家广播公司报道,该项评估除了分析通过中国施压朝鲜弃核之外,还考虑另外三个军事选项:一是将美国的核武器重新部署到韩国,为战争做好准备;二是对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和其他负责核导项目以及参与决策的高官实施“斩首行动”,推动更迭;三是美国和韩国的特种部队渗透进朝鲜挟持或者摧毁诸如桥梁等关键基础设施,以阻止陆基机动导弹移动。其次,4月26日,特朗普总统召集百名参议员前往白宫,国务卿蒂勒森、国防部长马蒂斯、国家情报总监科茨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邓福德就朝核问题进行吹风。据称,此次吹风聚焦三个关键议题:关于朝鲜的能力、美国的应对之策、如何敦促中国和其他国家强化对朝制裁等。再次,特朗普政府在2017年上半年围绕朝鲜半岛展开频繁军事力量调动,包括战略轰炸机飞临朝鲜半岛,“卡尔·文森”号、“罗纳德·里根”号双航母同时在朝鲜半岛附近水域参加军事演习等。特朗普政府的对朝政策评估、对国会参议员罕见的政策吹风和在朝鲜半岛附近展示军事力量等行动,一方面表明美国对朝核问题的高度关注,另一方面也对朝鲜可能的核导试验进行威慑。

  (三)特朗普政府频繁就朝核问题开展双边外交,以寻求与韩、日等盟国的政策协调,以及与其他国家的共同磋商。特朗普当选总统后立即与时任韩国总统朴槿惠通电话,重申美韩同盟重要性以及对朝核问题的重视。此后,特朗普还与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两度会见,协调在朝核问题上的政策立场。2月初,国防部长马蒂斯访问日本和韩国;2月中旬,在二十国集团外长会议期间,美日韩三国外长发表联合声明,谴责朝鲜的导弹试验。3月中旬,国务卿蒂勒森访问中日韩三国,朝核问题是亚洲之行的工作重心。4月中旬,副总统彭斯访问韩国和日本,并前往韩朝之间的非军事区。

  除了外交行动,美国与日韩的军事演习规模继续扩大、复杂程度持续增加。仅仅2017年前四个月,美国与日韩相继举行了“关键决断”、“鹞鹰”联合军事演习、反潜军事演习(“安静的鲨鱼”)和多国导弹防御同步试验(“灵活巨人”)。3月份,美国陆军宣布将武装无人机“灰鹰”长期部署在韩国。尽管中国强烈反对,美国在韩国部署萨德导弹防御系统的步伐并没有因为两国首脑更替而放缓。

  特朗普政府在朝核问题上采取的最重要外交行动是与中国之间的互动。除了国务卿蒂勒森与杨洁篪委员通话、杨洁篪访美、王毅外长与蒂勒森在波恩的会见、蒂勒森访华等重要外交行动,中美围绕朝核问题的两次重要互动分别是中国领导人与特朗普总统于4月初在海湖庄园的峰会和6月下旬在华盛顿举行的首轮中美外交安全对话。朝核问题是中美首脑海湖庄园峰会和首轮中美外交安全对话的核心议题。

  (四)美国同步开展了多边外交行动。4月24日,特朗普总统邀请联合国安理会15个理事国的代表前往白宫共进工作午餐,敦促安理会对朝鲜采取更加严厉的制裁措施。4月28日,国务卿蒂勒森作为联合国安理会轮值主席国代表主持了联合国安理会朝鲜问题部长级会议,呼吁各国严格执行联合国安理会制裁决议、降低与朝鲜的外交关系、对朝实施金融孤立等措施。在特朗普政府的强力推动下,联合国安理会于6月初通过第2356号决议,谴责朝鲜的核导活动,要求朝鲜以完全、可核查和不可逆转的方式放弃核导计划,将14名个人和4个实体列入制裁名单。虽然这些行动均非特例但三个行动均聚焦朝核问题并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充分显示了特朗普政府对朝核问题关注程度高,行动能力强。

  特朗普执政半年有余,其本人及其安全团队通过涉朝言论释放强硬信息、美国单边军事行动摆出威胁姿态、双边和多边外交行动营造紧张气氛,与前任政府在朝核问题上的“战略耐心”政策相比,充分展示了被戏称为“战略不耐心”的对朝政策。国务卿蒂勒森3月中旬访问韩国期间宣布:“战略耐心政策已经终结。我们正在探索一系列新的安全和外交措施。所有选项都在桌面上。”副总统彭斯在4月中旬访韩期间再次宣告美国在朝鲜核导项目上的“战略耐心时代终结了”。这些都与奥巴马时期美国对朝政策形成鲜明对比。

2 特朗普政府对朝政策的内在逻辑

  特朗普政府为什么在执政之初即投入大量精力处理朝核问题?为什么在外交安全团队远没到位的情况下急于完成对朝政策评估,并提出新的对朝政策?特朗普政府的“极限施压与接触”政策背后的逻辑何在?回答这些问题有助于理解特朗普政府的对朝政策,并对朝核问题的发展方向做出初步判断。

  首先,特朗普政府对朝核问题的紧迫程度有了新的认知。奥巴马政府对朝“战略耐心”政策的最核心假设是,朝鲜的核导能力短期内仍不足以对美国本土安全构成现实挑战,美国还有时间与朝鲜周旋,并期待朝鲜出现重要转变。奥巴马执政最后一年,朝鲜进行了第四次和第五次核试验。朝鲜宣称第四次核试验为氢弹试验,在第五次核试验后则宣称“实现了核弹头的标准化、规格化,朝鲜完全掌握多种分裂物质的生产及其应用技术,将任意按需制造小型化轻量化多种化的、打击力更大的各种核弹头。”朝鲜在同一年还进行了20余次导弹试验,其陆基机动导弹、陆基中远程导弹、潜射导弹的研发试验等项目取得显著进展。朝核问题的发展演变引起美国焦虑,朝鲜核导能力发展似乎越来越接近美国的“红线”。美国对朝鲜核导能力认知的转变并非始于特朗普,是奥巴马及其外交安全政策团队成功地将此种认知传导给特朗普政府。

  各国专家学者对朝鲜核导能力的评估多种多样,以前似乎低估了朝鲜的能力及其技术进步的速度。2016年朝鲜密集的导弹试验表明,朝鲜距离获得可靠、可信的洲际弹道导弹能力已经为期不远。有不少专家认为,如果当前僵局持续,朝鲜很可能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获得攻击美国本土的远程打击能力。2017年1月1日,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在新年贺词中声称“洲际弹道火箭试射准备工作进入收尾阶段”,特朗普立即在推特中反击“不会让它发生”似乎为朝鲜核导能力的发展划定了明确的“红线”。朝核问题的紧迫性推动特朗普就任总统后立即采取多项涉朝外交行动,朝核问题成为其最重要的外交议题之一。

  第二,加大施压力度,以压促谈是美国应对朝核问题的可行政策选项。冷战结束以来的防扩散个案中,朝核问题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任何其他个案。朝核问题延宕30年未能得到妥善解决,这已经足以说明朝核问题的复杂性。

  迄今,各种政策选项都已经在朝核问题上有过尝试。政治上,美朝之间早在1988年就曾经有过直接接触和谈判,克林顿执政末期美朝实现高层官员互访。小布什执政时期,美朝也有比较有限的双边接触。奥巴马执政时期,美朝进行过秘密谈判。然而,美朝双边政治互动并未消除朝鲜获取核武的政治决心。外交上,除了美朝双边谈判,两国还参与了三方会谈、四方会谈和六方会谈,也达成过一些协议,但协议执行过程不断被中断、延宕。经济上,美国对朝实施单边制裁,推动其他国家参与制裁,推动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制裁决议,试图通过制裁迫使朝鲜就范,但成效有限。军事上,美国曾在1994年威胁对朝动武,此后虽然美国经常会有为朝鲜划定“红线”的讨论,也有对朝进行“外科手术”打击的设想,但军事手段解决朝核问题的代价越来越大。

  特朗普及其外交安全政策团队非常清楚朝核问题的紧迫程度,虽然一再强调“所有选项都在桌面上”,但实际上只有强化原有对朝政策是可行的。特朗普政府的确从政治、外交、经济和军事各个层面全面加强了应对朝核挑战的力度。

  在政治上,特朗普总统在接受布隆伯格新闻采访时表示愿意在适当的时候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会见。蒂勒森接受访谈时提出美国不寻求政权更迭、不寻求政权崩溃、不寻求加速推进半岛统一的“三不”政策。后来又增加了不寻找借口跨越三八线,形成对朝“四不”政策。美国在朝核问题上的此种表态似乎意在回应朝鲜反复要求的安全保证,展示美国有解决朝核问题的政治意愿。当然美国大学生奥托·瓦姆比尔死亡之后,美朝领导人短期内会晤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美朝官方的秘密接触和“一轨半”接触目前似乎也没有可能显著改变相互敌视的政治关系。在外交上,特朗普政府高官频访东北亚地区,敦促各国对朝施压。在经济上,美国显著加大了制裁朝鲜的力度包括在3月31日、6月1日和6月29日对朝鲜实体和个人的制裁、对参与对朝贸易的第三国实体和个人的制裁等。美国同时与其盟友协调制裁行动,推动欧盟和日本加强对朝制裁;推动联合国安理会通过新的制裁决议,加大对朝鲜制裁力度;敦促各国严厉执行涉朝制裁决议;动员与朝鲜有贸易往来的国家收紧对朝贸易。更重要的是,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也于2017年3月宣布切断朝鲜与全球金融体系的联系。特朗普政府在军事上的各项措施旨在警告朝鲜不要进行新的核试验或者远程导弹试验。这些“绞杀”朝鲜的经济制裁和军事施压措施充分诠释了美国对朝“极限施压”政策的内涵。

  第三,中国是解决朝核问题的核心角色,“诱”、“压”并用争取中国在朝核问题上支持美国,这是特朗普政府对朝政策的核心逻辑。综观特朗普2013年3月3日到2017年6月22日所有涉朝48条推文,其中18条出现了“中国”字样,这些与中国有关的涉朝推文展示了特朗普本人在朝核问题上的粗浅认知。其一,特朗普认为朝鲜“依赖”中国,中国是朝鲜的经济生命线,没有中国的帮助朝鲜无法生存。其二,特朗普认为中国“控制”朝鲜、“利用”朝鲜对付美国。其三,特朗普认为中国“一通电话”就能够解决朝核问题,但中国不肯帮助美国。4月6~7日中美首脑海湖庄园峰会后,特朗普对朝核问题的认识开始出现变化,他承认中朝关系并非他想象的那样简单。通过推特,特朗普释放双重信息:一方面希望借重中国解决朝核问题,并将中美之间诸如经贸关系和人民币汇率相关的议题与朝核问题挂钩;另一方面威胁采取单边行动。特朗普对中国作用的认知不仅仅体现在他的推文中,也表现在他接受诸如福克斯新闻等媒体的采访中。

  视中国为解决朝核问题的关键角色,甚至希望将朝核问题“外包”给中国,这不仅是特朗普政府的对朝政策逻辑也是奥巴马执政时期的基本构想。奥巴马执政期间美国通过威胁制裁和实施制裁协调了美、俄、中和欧盟三国在伊核问题上的政策立场,推动伊核谈判取得成功。美国希望将伊核问题的成功经验移植到朝核问题上,并进行了多次尝试。然而,奥巴马执政时期,美国总体希望维持中美关系稳定,在对中国企业、个人和金融机构进行制裁的问题上采取了比较谨慎的政策。特朗普政府对朝政策评估结束后,开始加大对中国的压力,希望通过“诱”“压”并举的策略,争取中国协助美国解决朝核问题。

  美国国务卿蒂勒森5月3日的讲话中暗示,“极限施压”政策不仅是针对朝鲜,还包含针对中国的内容。他认为美国需要检验朝核问题上的两个假设,即中国对朝鲜的影响是有限的,中国对朝施压的意愿是有限的。如果中国不能或者不愿意采取行动,美国将实施二级制裁。美国大学生奥托·瓦姆比尔死亡后,特朗普开始批评中国,并对中国的丹东银行、大连宁联船务有限公司和两位中国公民进行制裁。美国对中国银行、企业和个人高调制裁的背后是所谓伊核经验的延续,美国相信中国的银行、企业和个人在制裁压力下会切断与朝鲜的商贸往来,从而完善美国对朝“极限施压”最关键的环节。

3 朝核问题的前景:拥核还是战争

  朝核问题的发展态势似乎表明,朝核问题已经进入新的阶段。特朗普政府的对朝政策能否解决朝核问题?朝核问题将朝着何种方向发展?回顾朝核问题的发展历程、朝鲜核政策的变迁、围绕朝核问题展开的外交谈判历史,大致可以将朝核问题的发展前景归为三种:一是朝鲜在各国压力之下回归谈判,朝鲜最终能否弃核仍不确定,但朝鲜核导能力发展进入阶段性停摆状态;二是朝核僵局延续,朝鲜效仿印度和巴基斯坦拥核模式,在重压之下成功拥核;三是朝鲜半岛出现导致危机事态或者军事冲突。以下逐一分析。

  第一种可能,朝鲜在重压之下回归谈判。目前朝核问题上已经尝试过多重谈判形态,任何形态的会谈理论上都有恢复的可能。特朗普在美朝双边会谈问题上持有开放姿态。选举期间,他曾表示,只要能够说服朝鲜弃核,他愿意启动对话,并邀请金正恩在白宫进餐。当选后,特朗普表示愿意在适当的时候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会见。特朗普执政后,美国在对朝政策上动作频频但其核心目标仍然是施压促谈。国务卿蒂勒森提出的对朝“四不”政策同样具有对朝退让以“诱使”其回归谈判的意味。中国始终主张通过对话协商和平解决朝核问题,并相继提出了应对朝核危机的“双暂停”“双轨并进”和“双加强”的倡议,敦促各方回归谈判轨道。韩国新任总统文正寅在朝核问题上希望回归金大中、卢武铉时代对朝和解的“阳光政策”,并承诺愿为降低朝鲜半岛紧张局势而与金正恩会见。如果双边会谈能够重启,其他形态的会谈可以成为双边会谈的有益辅助和支撑,因此双边会谈对于朝核问题至关重要。

  能否恢复双边会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朝鲜的选择。以前通常是美国为恢复谈判设定前提,现在美朝角色易位,朝鲜开始为复谈设定其他相关国家难以接受的前提,即朝鲜的核武器不可谈判,希望其他国家接受朝鲜的核地位。7月5日,朝鲜表示只有“清算”了“美国的敌朝政策与核威胁”才可能讨论朝鲜核导问题。朝鲜主动回归谈判的条件尚不具备,但朝鲜被动或者被迫回归谈判的可能性仍然存在。“重压”是朝鲜被动回归谈判的条件之一。由于朝鲜频繁进行核导试验,联合国安理会陆续通过了多项愈加严厉的对朝制裁决议各国执行制裁决议的力度同步加大。美国还在推动更多的单边制裁,并动员其他国家完全切断与朝鲜的经贸往来。如果朝鲜各种经济制裁压力之下难以支撑,并可能面临来自美国的军事打击压力,可能选择回归谈判。特朗普、文正寅愿意在合适条件下会见金正恩,美国表态不会进行更迭,这是朝鲜可能回归谈判的外部条件。与此同时,朝鲜核导能力已经获得长足发展,回归谈判本身并不能剥夺朝鲜已经拥有的核导能力,重压之下回归谈判并不会让朝鲜有太多损失,反而是朝鲜缓解外部压力的策略选项,这是朝鲜回归谈判的内部条件。最后,如果双方都有复谈意愿,美朝乃至朝韩可以通过秘密谈判促成朝鲜释放仍然在押的三名美国人,为恢复谈判创造条件。

  朝核问题上,冲突或者战争等军事选项代价沉重,如非面临严重国家安全威胁或者挑衅,美国很难选择军事手段解决朝核问题。当然,美国同样很难容忍朝鲜继续提升核导能力,因而,僵局延续也非美国能够接受的选择。朝核问题上已经没有最优选项,复谈或许是各方能够容忍的“次优选择”。20多年的朝核谈判史表明,谈判并不一定能解决朝核问题,但的确是在朝核问题上能够“止损”的有效方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管控朝核问题的发展方向。

  第二种可能,朝核问题僵局延续,朝鲜最终成功拥核。虽然恢复朝核谈判是各方“止损”的次优选择,但是,施压促谈这个过程本身可能导致僵局延续。按照特朗普政府的对朝政策逻辑,美国希望在朝核问题上移植应对伊核问题的成功经验,即协同所有国家共同施压朝鲜。此种政策选项潜含的假设是,制裁能够改变朝鲜在核问题上的立场;美国能够协调各国立场共同施压朝鲜。

  制裁能够改变朝鲜在核问题上的立场,这是一个存在疑问的假定。朝鲜一直承受美国及其盟友的严厉制裁,但过去20多年的无数制裁均未能实质性迟滞朝鲜核导研发进程。制裁对伊朗回归谈判起了作用,但对朝鲜不一定管用。朝鲜被称为“与世隔绝的国家”,它与其他国家既没有频繁的交流也没有很多的贸易,其开放程度以及对国际经贸的依赖程度远远弱于伊朗,因此朝鲜通常不容易受到制裁影响。更重要的是,朝鲜在多年的制裁压力之下,早已学会了如何充分利用制裁措施的漏洞规避制裁,并设法从严厉的制裁打击中生存下来。此外,所有对朝的制裁旨在影响朝鲜政府,但朝鲜的官员、军队和从事核导研发的人员未必会受到制裁的实质影响,因为朝鲜政府完全可以在分配其稀缺资源的时候向这些人员倾斜。更重要的是,美国一向固执地假定,美国的单边制裁或者美国推动的多边经济制裁能够助推朝鲜的社会动荡或者动摇朝鲜的政权稳定,但过去20多年的对朝制裁表明,美国严重低估了朝鲜及其人民的承压能力。

  美国能否协调各国立场共同制裁或者施压朝鲜也存在较大疑问。任何多边制裁决议都是妥协的产物,各国根据与朝鲜政治、经济和外交关系的状态、涉朝制裁对本国所产生的影响确定对朝制裁决议出台前的谈判立场和制裁决议通过后对决议的狭义或广义解读、严厉或者宽泛执行。换言之各国在执行涉朝制裁决议过程中都有一定自由裁量空间。另外,对朝制裁措施通常是以“排除性”的方式呈现,即哪种物项、哪些实体和个人属于制裁范围或不受制裁影响,这意味着除了制裁决议确定的、具有一定自由裁量空间的内容之外,还有更广泛的物项、实体和个人仍然有能力间接为朝鲜的核导发展做出贡献。特朗普政府对朝所谓“极限施压”的努力方向即为解决这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方面压缩制裁决议的解读空间,另一方面压缩可能对朝鲜核导能力发展具有间接贡献的经贸、金融和人员往来空间。近年来的联合国安理会制裁决议已经显著限定了对协议的解读,目前美国的着力点在于敦促各国严格执行决议条款和精神。对于没有纳入制裁措施的项目,美国协调盟国和伙伴采取了一些单边制裁,但美国无法强制所有国家都单独采取针对朝鲜的制裁措施。更重要的是,美国采取的两类针对朝鲜的措施可能弱化而非强化各国在朝核问题上的协调与协作。第一类为美国应对朝鲜半岛事态采取的所谓“防御性”措施,例如航母、潜艇、战略轰炸机和导弹防御系统在东北亚地区的部署,这些措施虽以针对半岛局势为名,但间接损害其他相关国家的安全利益,必然影响这些国家在朝核问题上的态度和政策。第二类为美国的二级制裁,这主要是针对第三方的制裁。二级制裁似乎被美国看成迫使伊朗回归谈判的“法宝”,美国希望在朝核问题上也采取二级制裁,直接针对那些与朝鲜有经贸、金融往来的第三国实体或者个体,这也将影响这些国家在朝核问题上的态度和政策。

  如果制裁本身未必能够从根本上改变朝鲜在核问题上的计算,而协调其他国家对朝施压又存在较大变数,朝核问题将有可能在各国的分歧中延续僵局,而朝鲜核导能力的发展并不会因此止步。那么,就当前朝鲜的外交姿态、核导能力发展水平而言,朝鲜很有可能在重压下发展出可靠、可信的核能力,继印度、巴基斯坦和以色列之后成为事实上的核国家。

  第三种可能,朝鲜半岛出现导致危机事态或者军事冲突。如果朝核各方无法在短期内回归谈判,从而对朝核问题进行有意义的管控,那么,朝核僵局延续的下一步发展趋势将是具有很大升级可能的危机事态或者军事冲突。朝鲜半岛出现危机事态或者军事冲突的呈现形式可能是多种多样的。

  首先是朝韩间可能出现危机事态。2010年天安舰事件和延坪岛炮击之后,韩国已经不愿意克制其反应。2015年木盒地雷事件后,韩国对朝鲜采取了强硬的对等回击。在朝核问题渐次升温的过程中,如果未来再次出现类似事态,很难想象韩国会继续保持克制,因此,未来的危机极有可能快速升级,军事冲突的可能性随之上升。

  其次,美国与韩国有可能运用网络手段迟滞朝鲜的核导能力发展《纽约时报》刊文称,奥巴马政府从2014年起开始尝试加强针对朝鲜的网络和电子打击能力,有人认为朝鲜最近一两年导弹试验的频发失败与此有关。由于网络攻击与战争的界限非常模糊,伊核危机期间,震网病毒曾经成功地迟滞了伊朗的铀浓缩进程,美韩有可能将此手段用于朝鲜。遭受网络攻击后,朝鲜的反应可能推升半岛的紧张状态。

  再次,美国可能拦截朝鲜导弹。过去几年中,美国在其本土以及亚太地区的导弹防御系统试验、部署都与朝鲜的导弹威胁事态密切相关;在朝核问题升温时期,美国也曾放言拦截朝鲜导弹。朝鲜远程弹道导弹能力的快速发展已经引发美国焦虑,如果朝鲜拒绝回归谈判,而其他方式无法阻止朝鲜导弹能力发展,美国可能对朝鲜的导弹试验进行拦截。无论美国自己还是美国协同日本、韩国对朝鲜的导弹试验进行拦截,不论拦截发生在韩国、日本的空域、海域或者公海,甚至在朝鲜导弹发射的助推段进行拦截,拦截本身可能触发朝鲜较为激烈的反应。

  最后,美国可能采取军事打击行动。迄今朝鲜并未进行新的核试验,但朝鲜技术上仍有进行试验的必要。如果朝鲜准备或者进行新的核试验,美国或者美国协同日本、韩国对朝鲜位于丰溪里的核试验场、宁边的核设施进行“外科手术打击”的可能性无法排除。以“外科手术打击”的方式摧毁或者迟滞朝鲜核导能力发展,是美国多年来一直有人主张的应对手段。鉴于朝鲜核导能力已经进入一个新的关键时期,对就任不足三个月即对叙利亚采取导弹打击的特朗普政府而言,对朝采取“外科手术打击”以摧毁朝鲜关键核导设施的可能无法排除。特朗普及其外交安全团队一直声称“所有选项都在桌面上”,通过战争的方式解决朝核问题似乎成为美国新的选项。7月7日,国务卿蒂勒森称美国对朝政策当前侧重于“和平压力”,这需要一些耐心,但如果和平压力失败,美国就剩不下多少好的政策选项了,警告和暗示军事选择的意味浓厚。

  概言之,随着朝鲜宣称获得远程打击能力,朝核问题已进入新的阶段,美国将对朝鲜采取更为强硬的政策并同步对所有国家施加压力,朝鲜半岛的紧张局势将有增无减,出现危机的概率大大增加。虽然所有人都认为军事打击不是恰当选项,但朝鲜半岛出现军事冲突的机率显著增加了。(注释略)

  作者: 樊吉社,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战略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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